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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# xsshan
“那么你能不能不给他们造剑啊?”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。
那次一个玩家用她造的剑把我划了一大道血口子,我养了几天的伤才养好。很认命地被逃不过的玩家砍杀是一回事,但是被小魄的造的剑砍伤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不知为什么,这样的伤好象会令我更疼,心里也有点难过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啊?!你以为看到你被我亲手造的剑捅个窟窿,我很高兴吗?”平时最多笑着骂我笨蛋的小魄,那一天忽然很愤怒很激动。“你可以自己决定,不被玩家砍吗?”
对哦,这也是“设定”吧?小魄她自己,也不想啊。……我抓抓头,想明白了这一点,忽然觉得很开心。就连后来遇见手里拿着长剑的玩家,都会觉得挺亲切。
——假如注定要被砍的话,是被小魄亲手造出来的剑砍,还是被一把样式愚蠢的大背刀砍,就连傻瓜也会选择吧?
何况我是一只怪物,又不是傻瓜。
而我认识小魄,完全是一个意外,按照她的话来说,就是“设定”里都没有的意外。
小魄后来告诉我,她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,老是呆在那个小村子里,她觉得无聊地快要憋死了。于是她就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偷偷跑出了村子。
独自在终南山上溜达了几天,在山上偷偷采了一堆树林里的果子大嚼,她在回到村子的小路上时,遇见了一个名色是红色的邪恶玩家。
这个玩家从来没见过跑到村子外的人,不知道她是设定里的NPC,糊里糊涂地就以为这也是一个玩家。于是提着武器就冲了上来,想要杀死她。
说起来小魄的设定,是只会铸造锋利长剑的,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才能。所以她就只好眼睁睁地被那个玩家一刀砍倒,疼得在地上翻滚。
我当时就在一边的石头下打盹,被吵醒的时候,一眼看到小魄正在被玩家追杀,不知怎么搞的,看到小魄原本雪白的衣裳上鲜红的血迹,还有疼得脸色煞白却不肯求饶的眼神,心里就特别不舒服。
虽然知道她不是我们的同类,可是我还是一下子傻乎乎地冲了出去,跑到那个玩家面前吼了一嗓子。那个玩家果然两眼发亮,转头向我扑了过来。
经过十几刀的砍杀,他终于很神气地把我砍得浑身是伤。果然不愧是红名的玩家,他不象一般的玩家一样看见我倒下了就跑开了,他一直砍得我身体里的血全都流干了,才冷笑地走开。
这对我来说,是很倒霉的事。
要知道我们怪物每次的“死亡”基本上都是假的,只要倒下了,玩家们的经验值就会自动升级,大多数的人都会以为我们已经死翘翘了,自然会走开。
可是我们怪物往往都是假死,悄悄躲到一边,通常休息一会就好了,很快就会悄悄爬起来,活蹦乱跳地等着再被下一个玩家找出来——不然游戏里只有那么几千只怪物,天天死那么多,根本不够砍的嘛!
可是假如血被砍得流光了的话,就很惨了。
那得修养个十天八天才能好,伤口搞不好还会溃烂,总之很疼的了。
当我看到那个玩家走远了以后,我才敢哼哼唧唧痛哼了两声——这是我第一次被砍到血流光,身上又冷又疼的,所以我有点害怕:听说也有怪物真的死掉的,不知道我这样,是不是就要挂掉了?
正在发呆的时候,先前被追杀的女孩子静静地跑了回来,用很奇怪的,亮晶晶的眼光看着我。
那是小魄。
“你还没死吗?原来你们都是装死的,怪不得村子外面总有打不完的怪物。”她若有所思。
我没有说话。当时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——村子里的事,铸剑师的设定什么的,都是小魄后来告诉我的啊。
我甚至很害怕她也来砍我一刀,那些玩家的武器有很多都是藏着的,谁知道这个刚才被砍的人,会不会转眼从袍子里掏出银光闪闪的暗器什么的,招呼在我身上啊?
小魄好象也有点怕我,在我身边转了半天,才下定决心似的,用力拖着我往圣泉溪边拉。
虽然我还是很害怕,可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,只好任凭她把我拽到圣泉溪边,捧起一捧清亮的水清洗我的伤口。
这条圣泉溪里的水,可以治疗一般的创伤,我亲眼偷看到很多玩家受了伤以后跳进去洗个澡,上来以后血色就好了很多。
可是怪物们每次受了伤都会走不动路,明知道很近的溪水很神奇,也只好忍着痛,等着伤口自己愈合。那些圣泉,那也不是给我们怪物的福利啊。
所以当小魄拿那溪水给我清洗的时候,我呆住了。
直到很久以后,我都记得小魄在月光下捧着波光鳞鳞的溪水,轻轻撒在我的伤口上的那一刻。乌黑的头发从她的肩头侧下来,触碰到了水面,清澈的水珠顺着她的头发落到她光滑的脸上,最后一滴滴的,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一样,滴到了我慢慢变得不太疼痛的伤口上。
虽然没人向我解释过什么美啊丑啊的概念,但是看看溪水里我自己又蠢又笨重、皮肤粗糙的倒影,再看看小魄那一点也不破的白色衣裳,还有她长长的眉毛、红红的嘴唇,还有修长的手指,我也明白小魄是一个“设定”地很好看的女孩子了。
小魄清洗完我的伤口,又撕下自己的前襟,轻手轻脚地帮我包扎好了。直到给我包扎完,她才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。她的前襟都被撕光了,就又撕下半只袖子。
当小魄撕开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时,我很好奇地看着她——她的皮肤真是好啊,哪象我一样,黑黑糙糙的。虽然也是有手有脚,也是直立行走,但是我们怪物的身体上都是毛,原来没觉得有什么,可是那个时候,我忽然很自卑。
我看看自己笨笨的身体,有点不好意思地想把身体往阴影里藏。
“别乱动啊,刚包好的,小心又挣破!”小魄黑黑亮亮的眼睛瞪着,重新帮我扎好弄得有点歪的绷带。
她温暖的手指碰到我的伤口的时候,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。难道血流光了快要死掉就是这种感觉吗?我呆呆地想,晕乎乎的。
那种温暖的感觉从她的指尖一直传到全身,很舒服很安全。
从来没有人让我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,那很奇特,在我有限的经验里,完全找不到对应的形容词。
同伴们都忙的很,一个个和我一样,天天灰头土脸地被玩家们砍来砍去,从来没有人会停下来看看,或者抱一抱受伤的同伴——反正靠装死应该都可以活下去的,流血啊受伤啊什么啊,谁每天不来上几次啊?就算是阿灰,看到我受伤的时候也最多在旁边守一会就会跑开了,只让一个人留下的我觉得更加孤单。
而那一刻,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被小魄触碰的,这种温暖安全的感觉。
所以当小魄离开的时候,我忽然大声地叫了一声:“喂!……”
“干什么?”她回过头,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,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虽然很希望能再看见她,可是,叫我说出叫她留下陪陪我的话,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。
我只是一只很丑陋很没用的怪物啊。
她歪头想了想,终于想到了什么似的,跑过来。费力地把我拖到溪边的一座小山丘背面藏好,她拍拍手:“好了,这座山背面没有宝藏什么的,应该不会有人跑来。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吧。”
跑开了几步,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,忽然回脸对我说:“喂——等你伤好了,我可以来找你玩吗?……”
我呆呆地看着她,有点搞不清楚状况。一个村子里的人,要和一只怪物玩吗?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很固执地看着我,等我回答。直到我醒过来一个劲地猛点头,她才扬起弯弯的眉毛灿然一笑,终于跑开了。
那是我看过的第一个笑容,要知道我们怪物的属性设定里,原本是不会笑的——谁见过一个被追杀得很惨的怪物,会一边被砍一边乐呵呵的呢?而追杀我们的玩家,一般也都是杀气腾腾的。
而且,那也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笑容,即使后来经常偷偷被小魄带到村子里玩,看过了很多人的笑容,我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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